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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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廳二樓的露臺上，習習涼風拂面而來，樓下草坪上管家帶領傭人們布置一個小時之後的煙花秀，遠處高大的山毛櫸林陰影橫斜，絲絲縷縷晚香流淌傾瀉。
仿佛隔絕了宴會廳的喧囂，安靜到天地之間只有他們兩人。
方尋枝擡頭看向一輪月色，後知後覺駱居安已經和她並肩而立， omega小巧的手搭上了她的肩頭。
“尋枝，抱歉，我是不是給你帶來困擾了”駱居安覺察到方尋枝有些不安，時不時要看一眼手機，往日方尋枝並沒有這樣的習慣。
“沒有啊，安安。”
“可是你一直都看著心神不寧的，要是那個人對你很重要的話，我這就去給她道歉……”駱居安很快回答，但她還是補充了一句， “不過我並不讚成她對你的態度，簡直是把你當成了所有物。”
其實方尋枝心生不安的緣由來自過去，那時候她最怕半夜接到誰的電話，十有八九是某種危機噩耗。雖然她已經去盡力拼湊縫補人心的殘損，可終究再溫柔再細致也只是她一個人的事情，往往更多只是緩解，卻無法阻攔一步步走向命運之中既定的悲劇。
她不知道逼那些人走向終局者會不會悲慟，她只知道一樁樁都是她放不下的負擔，盡管歷年來演習的案例不斷告誡她要麻木以對，不然很容易縱容這陰翳的哀潮將她席卷吞噬，可她做不到。
她只能遠離，逃避這樣的生活，剛好給她重新選擇的契機，她也因此成為了現在的她，可往日留下的餘痕並不會輕易消失。
“你不用找她道歉，我很感激你能把我拉出來的，安安。”方尋枝柔聲回答。
皎潔的月色映在她完美無瑕的光潔面龐上，她眼底映落微光，高潔神聖宛若月宮降臨的翩翩仙子，悲憫為懷，溫柔可親，讓人不由自主在她面前俯首，生不出一絲的貪嗔邪念。
“那個人和你是什麽關系啊”駱居安好奇地問， “你之前認識她麽”
“我不認識，她認識是的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方尋枝輕飄飄地回答。
她背對著宴會廳的燈光，仿佛和那喧囂鼎沸漸行漸遠，漸漸隱沒於寂靜溫柔的月色之中。
駱居安消化著方尋枝這句話中的意思，幾經咂摸後陡然反應過來: “這不就是……替身你在她們眼中就是替身麽”
“可以這麽理解，不過我不會活成那個人的樣子的。我只是我。”
方尋枝眸光閃爍過堅定的神采，她以一種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上簡單對駱居安回憶了自己前半生的大致經歷，從生長在孤兒院，再到被善良的beta夫婦收養，後來養父母離世，她又因為高等級的alpha血統被親生父母找了回來這般傳奇盛世，以及她曾經做過的一些事情，想要幫旁人解脫苦海，自己卻連帶著深陷了進去。
曾經的方尋枝在一片鮮花團簇的讚揚中忘乎所以，真將自己擬作能將苦難者帶離苦海的救贖者，可事實表明她幾乎什麽都做不到，無法渡人，甚至渡己都無能為力。
如此荒謬，如此可笑。
“可是……她真是一個善良的人啊。”駱居安聽完方尋枝講述的故事，忍不住紅了紅眼眶， “你們真不是一個人麽和你同名同姓，還都是相同的s級alpha……”
“她比我大好幾歲呢。”方尋枝不動聲色地回答，平靜得絲毫不露心虛之態，就像她和在她回憶之中的前半生當真非一人所為。
“那你對她是一種什麽態度呢”一個聲音驟然在簾幕後傳來。
今夜的黎蘇身著墨藍色的晚禮服，完美勾勒窈窕的身段，襯得脖頸修長顧盼生輝，盡管她相貌並不是很出眾，可氣質上卻已經凸顯了上位者的壓迫，是經過黎家這樣大家族對繼承人打磨的結果。
她緩緩走來，壓下了眼底迷離憂傷，看向眼前的一a一o，緊緊抿著唇，表現得得體大方。
“我和她素昧平生，不太好評價。”方尋枝沒有勇氣和黎蘇對視，她舍不得看黎蘇的傷懷，黎蘇這樣豁達樂觀的人，竟也會露出這樣迷離無措宛若迷途稚童的目光，實在讓她難受到心臟緊縮。
可她又不能承認她的身份，盡管面對諸多質疑，她也只能一口咬死她並非故人，過往的方尋枝早已經死去多時。
“我和你剛剛講述的那個人是老朋友，我也想聽聽你對她的看法，要是我一個人會很偏頗。”黎蘇輕咬著唇， “我正在籌劃拍攝一部以她為原型的電影，倘若多方面采集意見會讓她的形象更立體真實，而不是我一個人的主觀看法。”
駱居安不安地看了方尋枝一眼，用目光在問方尋枝怎麽辦，便見方尋枝輕微幅度地攥緊袖口，纖細修長的手指纏在花邊緞帶上，目光與新來的alpha相對。
有一瞬間，駱居安覺得方尋枝應該和這個alpha是相識的，方尋枝從來不是一個演技極佳的人，倘若當真不認識這個alpha，怎麽可能這樣悲傷
天臺下飄起如絲細雨，雕花路燈昏黃閃爍，宛若和故人從此天涯陌路的決絕蒼涼。
“那你們先聊，我去陪陪我媽。”駱居安被這沈重的氣氛壓得不知所措，她也覺察到她在這裏的諸多不方便之處，找了個蹩腳的借口迅速告辭。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總叫她枝枝，方小姐你和她長得太像了，完全是一模一樣的長相。”黎蘇占據了駱居安剛剛的位置，將手伸進雨絲之中，承接著紛紛細雨， “之前是我冒昧了，對方小姐說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話。我應該向方小姐道歉。”
“你很想她”方尋枝鼻尖酸澀，她勉強將這股澀意逼下去，在平穩的語氣下她的心臟劇烈地顫抖，幾乎很難保持鎮靜。
過去無法割舍，畢竟黎蘇還在，她以為的舍棄是在以方昕苒為基礎的延伸，可黎蘇則是她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人，原本與黎蘇再也不見倒無妨，可與黎蘇重逢還是讓她並不能保持原本的心境。
“畢竟我和她是最要好的朋友。”黎蘇輕輕擦掉了眼角的淚水，混合著細雨越擦水痕越濃，她勉強笑著，擡頭任由月光映落眼底。
“還請黎小姐節哀。”方尋枝收斂住心頭的思緒，沈聲回答， “她要是還活著，見到黎小姐這樣，她也會很難過的。”
“是啊，她這樣的人，總會把不屬於自己的過錯往自己身上攬，她心太軟太容易共情，多半時間都是為了別人活，我時常在想，要是她能自私一點就好了。”
方尋枝覺察到了黎蘇的意有所指，若不是黎蘇篤定了她的身份，也不會和她如此傾說。她心頭輕微悸動，遲遲無法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麽。
她也想過要為自己活諸如此類，只是她底色便是如此，輕易改變還是有些難度。她時常告誡著自己不要多管閑事，只顧著自己一畝三分地即可，可當真在抉擇的十字路口徘徊時候，她又會回歸原本的選擇。
“她現在應該能聽見黎小姐的話，大概會接受黎小姐的建議吧”
“她不會的。”黎蘇靠在欄桿上，低頭看著樓下的傭人們忙碌地取來擋雨工具的身影， “她這個人太好了，好到已經忘了照顧自己，早知道我應該提早帶她離開這裏的。說不定能躲過很多。”
離開這裏，去環游世界，尋找一座安靜祥和的小城居住下來，遠離喧囂繁冗人情往來。這是在黎蘇出門散心時候想到的，而到這時，她才更加認定了她心中對方尋枝的想法。
那種隱秘而禁忌的情感恣意漫流，她卻明明知道這絕無可能，世俗和法律皆不會允許alpha之間產生情感……世俗會排斥，法律會不予認同。
更何況這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不知不覺中飄飄細雨停了，樓下的宴會廳中發出陣陣騷動，方尋枝推測應該是景疏在向賓客名媛們介紹穆如意，並不只是將人人皆知的穆家千金介紹給他們，而是表明了方昕苒如今的立場。
在穆家奪位勢力之中，方昕苒站在了穆如意這一方。
方昕苒如今的勢力根植進各個領域，她的傾向往往能左右很多人都立場。方尋枝想不出穆如意究竟對方昕苒如何重要，才能讓向來隱秘蟄伏讓人捉摸不透的方昕苒公然出手。大概並不只是穆如意身為穆家人的特殊身份。
“方小姐不回去麽在這場宴會之上，方昕苒還會正式宣布你的身份，你要是不想，我可以幫你……再次離開。”
露臺的簾幕窸窣，影影綽綽勾勒出一道人影，隱在盆栽之後。
她的呼吸薄而緩，仿佛死刑犯在等待臨終前的特赦。
可隨之，那輕柔的回答如汩汩清泉一樣流淌而出，春風霖雨般暈染幹涸的龜裂，簾後人呼吸一滯，在未覺察之時淚水已經盈滿衣襟，這樣的回答讓她哪怕這件事過去數日以後，午夜夢回之時還讓她心臟悸動血液滾燙。
“沒關系的，黎小姐。姐姐需要我，我自願和她一起生活。”
*
景疏在按照晚宴流程安排將穆如意正式推到眾人面前後，急匆匆上樓去看方昕苒，卻發現方昕苒並不在房間裏。
她按鈴叫來管家，可管家一直都在帶人籌備煙花秀環節，並沒有看見方昕苒的身影。
景疏心頭不安，卻只能吩咐管家不得將此事傳出，該辦什麽還是照原來的流程來。她自己去找方昕苒。
剛剛崔小雪打電話過來通知她，方昕苒的發熱期就在這幾天，照方昕苒現在體檢報告來看，發熱期沒有抑制劑壓制，隨時都可能大量內出血引發出血性休克或器官衰竭。
主樓能跑的房間她都找了一遍，也沒在監控之中看見方昕苒離開主樓的身影，一個大活人到底能去了哪裏
“我看見你了，別躲了。”
輪椅陡然頓住，方昕苒沒有回頭，她渾身僵硬地坐在輪椅上，只覺一寸寸肌骨被冰冷的夜色覆蓋，剛剛燃起的希望一瞬間歸於沈寂。
既然早就發現，那是否意味著方尋枝只是出於照顧她的情緒而對黎蘇說出這樣的話，方尋枝並不是心甘情願和她一起生活的
“我聽景疏說了，你這幾天隨時都有可能進入發熱期，還是別亂跑比較好。”方尋枝將一個小瓶遞給方昕苒， “這個可以舒緩你發熱期的癥狀，你最好隨身攜帶。”
方昕苒現在這脆弱的玻璃身體，發熱期對她來說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危險期，更遑論要是招來alpha對她進行標記，方昕苒這樣惡劣的身體狀況目前嚴格對外保密，在alpha沒輕沒重的折騰下會直接要了方昕苒的命。
“枝枝，我不是有意偷聽的。”方昕苒將瓶子攏住，雙手絞在一起，仰著臉解釋， “我只是想知道，想知道你究竟對我是怎樣的看法，在別人面前，在你之前的朋友面前。”
“我很害怕，我害怕你會不告而別，害怕你會再次離我而去，害怕你逃離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個驚慌失措的小動物，這樣患得患失的情態若是放到今晚的來客面前，想來都會大驚失色以至於猜測方昕苒是被什麽奪了舍。
“我沒有離開的想法，在你身邊我能躲過糾察，我為什麽要離開”方尋枝覺得這時候要是再對方昕苒冷淡疏離也太過薄情寡義，就事論事來說是她有求於方昕苒，至少也不應該讓方昕苒被她的話刺耳刺心。
“枝枝，沒關系的，在我身邊待到最後一次，只剩一年時間了。可不可以……”
“不可以呢，姐姐。”
方尋枝彎下腰，替方昕苒蓋好松垂的毯子，她知道方昕苒想要說些什麽，無非是情人或者床伴一類，她沒這個興趣。
或許是她的語氣過於譏誚，方昕苒很受傷地垂下了眼睫，不再吭聲。
天鵝一般的脖頸低垂，嫵媚的女人啜泣不已，和宴會廳中傳來的歡聲笑語形成鮮明對比。
方尋枝覺察到自己前一秒剛剛做出的決定在後一秒打破，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她輕嘆了聲氣，雙手搭在方昕苒的輪椅靠背上，準備推方昕苒回去休息。
就在此時，走廊轉角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不是說休息室就在這裏，怎麽不開燈，我們不是走錯路了吧”
“應該不會，剛剛管家不是說往右手邊走就是應該是有人在房間裏休息怕打擾才關了燈。”
“有可能，我們再找找。”
眼看著走廊轉角人頭攢動，念及方昕苒現在哭得聲力兩竭，方尋枝不想讓這樣的方昕苒被人發現，慌不擇路推著方昕苒進了最近的一個房間，反鎖了房門。
方尋枝後背貼著房門，打開燈才看清這是一間裝潢精美的畫室，在畫室的中央，赫然放著一幅速寫。
一個女子坐在兩側栽種梧桐樹的街道上，微風吹拂她雪白的長裙，仿佛在等待什麽人，恬靜又美好，在落筆行間之中俱是藏不住的繾綣柔情，若春水彌漫蕩漾，試圖內斂卻又難以壓抑。
落款時間是前年的六月，畫紙上依稀可見陳舊的時間流轉痕跡。
記憶之中某些理論再度被喚醒，在作畫之時流露出的心境並不容易偽裝，比言語和五官的神態更加反應客觀真實。方尋枝定定看向方昕苒，一時間碎片一樣的記憶飛速翻湧。
——旋即歸於沈寂，連同她的聲音一般古井無波:
“方昕苒，你究竟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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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廳二樓的露臺上，習習涼風拂面而來，樓下草坪上管家帶領傭人們布置一個小時之後的煙花秀，遠處高大的山毛櫸林陰影橫斜，絲絲縷縷晚香流淌傾瀉。
仿佛隔絕了宴會廳的喧囂，安靜到天地之間只有他們兩人。
方尋枝擡頭看向一輪月色，後知後覺駱居安已經和她並肩而立， omega小巧的手搭上了她的肩頭。
“尋枝，抱歉，我是不是給你帶來困擾了”駱居安覺察到方尋枝有些不安，時不時要看一眼手機，往日方尋枝並沒有這樣的習慣。
“沒有啊，安安。”
“可是你一直都看著心神不寧的，要是那個人對你很重要的話，我這就去給她道歉……”駱居安很快回答，但她還是補充了一句， “不過我並不讚成她對你的態度，簡直是把你當成了所有物。”
其實方尋枝心生不安的緣由來自過去，那時候她最怕半夜接到誰的電話，十有八九是某種危機噩耗。雖然她已經去盡力拼湊縫補人心的殘損，可終究再溫柔再細致也只是她一個人的事情，往往更多只是緩解，卻無法阻攔一步步走向命運之中既定的悲劇。
她不知道逼那些人走向終局者會不會悲慟，她只知道一樁樁都是她放不下的負擔，盡管歷年來演習的案例不斷告誡她要麻木以對，不然很容易縱容這陰翳的哀潮將她席卷吞噬，可她做不到。
她只能遠離，逃避這樣的生活，剛好給她重新選擇的契機，她也因此成為了現在的她，可往日留下的餘痕並不會輕易消失。
“你不用找她道歉，我很感激你能把我拉出來的，安安。”方尋枝柔聲回答。
皎潔的月色映在她完美無瑕的光潔面龐上，她眼底映落微光，高潔神聖宛若月宮降臨的翩翩仙子，悲憫為懷，溫柔可親，讓人不由自主在她面前俯首，生不出一絲的貪嗔邪念。
“那個人和你是什麽關系啊”駱居安好奇地問， “你之前認識她麽”
“我不認識，她認識是的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方尋枝輕飄飄地回答。
她背對著宴會廳的燈光，仿佛和那喧囂鼎沸漸行漸遠，漸漸隱沒於寂靜溫柔的月色之中。
駱居安消化著方尋枝這句話中的意思，幾經咂摸後陡然反應過來: “這不就是……替身你在她們眼中就是替身麽”
“可以這麽理解，不過我不會活成那個人的樣子的。我只是我。”
方尋枝眸光閃爍過堅定的神采，她以一種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上簡單對駱居安回憶了自己前半生的大致經歷，從生長在孤兒院，再到被善良的beta夫婦收養，後來養父母離世，她又因為高等級的alpha血統被親生父母找了回來這般傳奇盛世，以及她曾經做過的一些事情，想要幫旁人解脫苦海，自己卻連帶著深陷了進去。
曾經的方尋枝在一片鮮花團簇的讚揚中忘乎所以，真將自己擬作能將苦難者帶離苦海的救贖者，可事實表明她幾乎什麽都做不到，無法渡人，甚至渡己都無能為力。
如此荒謬，如此可笑。
“可是……她真是一個善良的人啊。”駱居安聽完方尋枝講述的故事，忍不住紅了紅眼眶， “你們真不是一個人麽和你同名同姓，還都是相同的s級alpha……”
“她比我大好幾歲呢。”方尋枝不動聲色地回答，平靜得絲毫不露心虛之態，就像她和在她回憶之中的前半生當真非一人所為。
“那你對她是一種什麽態度呢”一個聲音驟然在簾幕後傳來。
今夜的黎蘇身著墨藍色的晚禮服，完美勾勒窈窕的身段，襯得脖頸修長顧盼生輝，盡管她相貌並不是很出眾，可氣質上卻已經凸顯了上位者的壓迫，是經過黎家這樣大家族對繼承人打磨的結果。
她緩緩走來，壓下了眼底迷離憂傷，看向眼前的一a一o，緊緊抿著唇，表現得得體大方。
“我和她素昧平生，不太好評價。”方尋枝沒有勇氣和黎蘇對視，她舍不得看黎蘇的傷懷，黎蘇這樣豁達樂觀的人，竟也會露出這樣迷離無措宛若迷途稚童的目光，實在讓她難受到心臟緊縮。
可她又不能承認她的身份，盡管面對諸多質疑，她也只能一口咬死她並非故人，過往的方尋枝早已經死去多時。
“我和你剛剛講述的那個人是老朋友，我也想聽聽你對她的看法，要是我一個人會很偏頗。”黎蘇輕咬著唇， “我正在籌劃拍攝一部以她為原型的電影，倘若多方面采集意見會讓她的形象更立體真實，而不是我一個人的主觀看法。”
駱居安不安地看了方尋枝一眼，用目光在問方尋枝怎麽辦，便見方尋枝輕微幅度地攥緊袖口，纖細修長的手指纏在花邊緞帶上，目光與新來的alpha相對。
有一瞬間，駱居安覺得方尋枝應該和這個alpha是相識的，方尋枝從來不是一個演技極佳的人，倘若當真不認識這個alpha，怎麽可能這樣悲傷
天臺下飄起如絲細雨，雕花路燈昏黃閃爍，宛若和故人從此天涯陌路的決絕蒼涼。
“那你們先聊，我去陪陪我媽。”駱居安被這沈重的氣氛壓得不知所措，她也覺察到她在這裏的諸多不方便之處，找了個蹩腳的借口迅速告辭。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總叫她枝枝，方小姐你和她長得太像了，完全是一模一樣的長相。”黎蘇占據了駱居安剛剛的位置，將手伸進雨絲之中，承接著紛紛細雨， “之前是我冒昧了，對方小姐說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話。我應該向方小姐道歉。”
“你很想她”方尋枝鼻尖酸澀，她勉強將這股澀意逼下去，在平穩的語氣下她的心臟劇烈地顫抖，幾乎很難保持鎮靜。
過去無法割舍，畢竟黎蘇還在，她以為的舍棄是在以方昕苒為基礎的延伸，可黎蘇則是她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人，原本與黎蘇再也不見倒無妨，可與黎蘇重逢還是讓她並不能保持原本的心境。
“畢竟我和她是最要好的朋友。”黎蘇輕輕擦掉了眼角的淚水，混合著細雨越擦水痕越濃，她勉強笑著，擡頭任由月光映落眼底。
“還請黎小姐節哀。”方尋枝收斂住心頭的思緒，沈聲回答， “她要是還活著，見到黎小姐這樣，她也會很難過的。”
“是啊，她這樣的人，總會把不屬於自己的過錯往自己身上攬，她心太軟太容易共情，多半時間都是為了別人活，我時常在想，要是她能自私一點就好了。”
方尋枝覺察到了黎蘇的意有所指，若不是黎蘇篤定了她的身份，也不會和她如此傾說。她心頭輕微悸動，遲遲無法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麽。
她也想過要為自己活諸如此類，只是她底色便是如此，輕易改變還是有些難度。她時常告誡著自己不要多管閑事，只顧著自己一畝三分地即可，可當真在抉擇的十字路口徘徊時候，她又會回歸原本的選擇。
“她現在應該能聽見黎小姐的話，大概會接受黎小姐的建議吧”
“她不會的。”黎蘇靠在欄桿上，低頭看著樓下的傭人們忙碌地取來擋雨工具的身影， “她這個人太好了，好到已經忘了照顧自己，早知道我應該提早帶她離開這裏的。說不定能躲過很多。”
離開這裏，去環游世界，尋找一座安靜祥和的小城居住下來，遠離喧囂繁冗人情往來。這是在黎蘇出門散心時候想到的，而到這時，她才更加認定了她心中對方尋枝的想法。
那種隱秘而禁忌的情感恣意漫流，她卻明明知道這絕無可能，世俗和法律皆不會允許alpha之間產生情感……世俗會排斥，法律會不予認同。
更何況這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不知不覺中飄飄細雨停了，樓下的宴會廳中發出陣陣騷動，方尋枝推測應該是景疏在向賓客名媛們介紹穆如意，並不只是將人人皆知的穆家千金介紹給他們，而是表明了方昕苒如今的立場。
在穆家奪位勢力之中，方昕苒站在了穆如意這一方。
方昕苒如今的勢力根植進各個領域，她的傾向往往能左右很多人都立場。方尋枝想不出穆如意究竟對方昕苒如何重要，才能讓向來隱秘蟄伏讓人捉摸不透的方昕苒公然出手。大概並不只是穆如意身為穆家人的特殊身份。
“方小姐不回去麽在這場宴會之上，方昕苒還會正式宣布你的身份，你要是不想，我可以幫你……再次離開。”
露臺的簾幕窸窣，影影綽綽勾勒出一道人影，隱在盆栽之後。
她的呼吸薄而緩，仿佛死刑犯在等待臨終前的特赦。
可隨之，那輕柔的回答如汩汩清泉一樣流淌而出，春風霖雨般暈染幹涸的龜裂，簾後人呼吸一滯，在未覺察之時淚水已經盈滿衣襟，這樣的回答讓她哪怕這件事過去數日以後，午夜夢回之時還讓她心臟悸動血液滾燙。
“沒關系的，黎小姐。姐姐需要我，我自願和她一起生活。”
*
景疏在按照晚宴流程安排將穆如意正式推到眾人面前後，急匆匆上樓去看方昕苒，卻發現方昕苒並不在房間裏。
她按鈴叫來管家，可管家一直都在帶人籌備煙花秀環節，並沒有看見方昕苒的身影。
景疏心頭不安，卻只能吩咐管家不得將此事傳出，該辦什麽還是照原來的流程來。她自己去找方昕苒。
剛剛崔小雪打電話過來通知她，方昕苒的發熱期就在這幾天，照方昕苒現在體檢報告來看，發熱期沒有抑制劑壓制，隨時都可能大量內出血引發出血性休克或器官衰竭。
主樓能跑的房間她都找了一遍，也沒在監控之中看見方昕苒離開主樓的身影，一個大活人到底能去了哪裏
“我看見你了，別躲了。”
輪椅陡然頓住，方昕苒沒有回頭，她渾身僵硬地坐在輪椅上，只覺一寸寸肌骨被冰冷的夜色覆蓋，剛剛燃起的希望一瞬間歸於沈寂。
既然早就發現，那是否意味著方尋枝只是出於照顧她的情緒而對黎蘇說出這樣的話，方尋枝並不是心甘情願和她一起生活的
“我聽景疏說了，你這幾天隨時都有可能進入發熱期，還是別亂跑比較好。”方尋枝將一個小瓶遞給方昕苒， “這個可以舒緩你發熱期的癥狀，你最好隨身攜帶。”
方昕苒現在這脆弱的玻璃身體，發熱期對她來說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危險期，更遑論要是招來alpha對她進行標記，方昕苒這樣惡劣的身體狀況目前嚴格對外保密，在alpha沒輕沒重的折騰下會直接要了方昕苒的命。
“枝枝，我不是有意偷聽的。”方昕苒將瓶子攏住，雙手絞在一起，仰著臉解釋， “我只是想知道，想知道你究竟對我是怎樣的看法，在別人面前，在你之前的朋友面前。”
“我很害怕，我害怕你會不告而別，害怕你會再次離我而去，害怕你逃離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個驚慌失措的小動物，這樣患得患失的情態若是放到今晚的來客面前，想來都會大驚失色以至於猜測方昕苒是被什麽奪了舍。
“我沒有離開的想法，在你身邊我能躲過糾察，我為什麽要離開”方尋枝覺得這時候要是再對方昕苒冷淡疏離也太過薄情寡義，就事論事來說是她有求於方昕苒，至少也不應該讓方昕苒被她的話刺耳刺心。
“枝枝，沒關系的，在我身邊待到最後一次，只剩一年時間了。可不可以……”
“不可以呢，姐姐。”
方尋枝彎下腰，替方昕苒蓋好松垂的毯子，她知道方昕苒想要說些什麽，無非是情人或者床伴一類，她沒這個興趣。
或許是她的語氣過於譏誚，方昕苒很受傷地垂下了眼睫，不再吭聲。
天鵝一般的脖頸低垂，嫵媚的女人啜泣不已，和宴會廳中傳來的歡聲笑語形成鮮明對比。
方尋枝覺察到自己前一秒剛剛做出的決定在後一秒打破，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她輕嘆了聲氣，雙手搭在方昕苒的輪椅靠背上，準備推方昕苒回去休息。
就在此時，走廊轉角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不是說休息室就在這裏，怎麽不開燈，我們不是走錯路了吧”
“應該不會，剛剛管家不是說往右手邊走就是應該是有人在房間裏休息怕打擾才關了燈。”
“有可能，我們再找找。”
眼看著走廊轉角人頭攢動，念及方昕苒現在哭得聲力兩竭，方尋枝不想讓這樣的方昕苒被人發現，慌不擇路推著方昕苒進了最近的一個房間，反鎖了房門。
方尋枝後背貼著房門，打開燈才看清這是一間裝潢精美的畫室，在畫室的中央，赫然放著一幅速寫。
一個女子坐在兩側栽種梧桐樹的街道上，微風吹拂她雪白的長裙，仿佛在等待什麽人，恬靜又美好，在落筆行間之中俱是藏不住的繾綣柔情，若春水彌漫蕩漾，試圖內斂卻又難以壓抑。
落款時間是前年的六月，畫紙上依稀可見陳舊的時間流轉痕跡。
記憶之中某些理論再度被喚醒，在作畫之時流露出的心境並不容易偽裝，比言語和五官的神態更加反應客觀真實。方尋枝定定看向方昕苒，一時間碎片一樣的記憶飛速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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